這是一篇以武俠敘事為形式、以信仰為核心的短篇小說。
故事中的人物行走江湖、持劍而行,看似追尋的是武藝、秘笈與正義,實則始終面對人心深處更難應對的課題,仇恨、失落、恐懼,以及對平安的渴望。
我選擇用「類武俠」的方式來書寫福音,並非出於對此類型的純熟,而是一個偶發的靈感,使我嘗試讓信仰融入故事之中。透過人物的選擇與遲疑,讓某些價值在情節裡慢慢顯影。 若讀者熟悉基督信仰,或許能在其中辨認出熟悉的經文與精神;若不熟悉,也無妨,這仍是一段可以單純閱讀、陪伴你一段時光的故事。
武林秘笈
【赤女劍出鞘,追魂死期到】
蓊鬱的竹林中,溫暖的陽光灑落一地竹葉,映照在她冷峻的臉上,她手握赤女劍,雙手交叉胸前,如石像佇立,背後一名滿臉橫肉的壯漢,跪地磕頭如捣蒜,不斷哀求著「女俠饒命!女俠饒命!小的再也不敢欺負人了!」
竹風曳曳,壯漢的求饒聲在靜謐的竹林中迴盪,她卻文風不動,壯漢心想此命休矣!自己恐怕即將成為竹林中的遊魂,一想到這裡,更加驚恐,只能更加賣力求饒,希望求得一線生機。
突然間,她一個轉身,輕步走向壯漢,目露凶光,壯漢停止磕頭,注視著女俠,嘴巴不聽使喚的硬擠出「饒…饒…饒…命…」,身體更不由自主的顫抖,她嘴角輕翹,露出一抹詭異的微笑,輕拍壯漢右肩兩下,輕描淡寫的說「沒事!沒事!」,旋即逕自往竹林深處走去。
壯漢呆了半响才回神,驚喜之淚潰堤而出,連忙跪爬著轉身望著女俠背影叩頭大喊「謝謝女俠不殺之恩!小的此生必當效犬馬之報!」抬起頭已是涕泗縱橫,衣袖一抹淚水,想起身快逃,無奈久跪與驚恐,雙腳麻軟,久久才站起。
颯!颯!颯!壯漢猛一抬頭,驚見竹葉如蜂群般的迎面而來,還來不及反應,一片片竹葉彷彿化作巨掌,噼嚦叭啦打在他的臉上,只見她揮舞著劍,劍氣捲起一地竹葉,順手一揮即直撲壯漢而去,嚇得壯漢雙手摀住紅腫的臉,轉身踉蹺而去。「再讓我撞見你欺負人,定奪你命!」警告聲在竹林迴盪,追隨著壯漢的身影,逐漸在竹林中消失。原來這名壯漢在竹林當起攔路虎,適逢一對母女經過竹林,壯漢欲搶奪她們身上財物,剛好被女俠撞見。
「赤女劍出鞘,追魂死期到」江湖傳說,赤女劍一出鞘,勢必見血,其實這只是茶餘飯後的人云亦云,從她拜師學藝之日起,謹遵師父教誨,身處亂世,習武是為自保、濟弱鋤強,她行走江湖除惡扶善,從不傷人取命。
【多舛孤女命 習武報師恩】
十五年前秋分那日,兩名窮凶惡極的彪形大漢再度登門討債。
「今天再不把五十兩銀還清,就拿命來抵債!」其中一名粗壯的大漢左手揪著她養父的衣領,右手揮刀作勢欲砍,大聲恫嚇著。
「壯士饒命!求求你再寬限幾日,家裡實在連一粒米都擠不出來了!」瘦弱的養父墊著腳尖,痛苦又吃力的哀求著。
養母一臉病容,氣若游絲地躺在床上,手欲舉卻乏力,連話都說不出來,只能無奈地流著淚。
亂世凶年,生活本來就不易,養父母務農為生,原本就勉強度日,未料,遭逢大旱,粒米未收,屋漏偏逢連夜雨,養母突然一場大病,來得凶險,不僅掏光家底,養父為了救養母,只好向黃員外的錢莊借了五兩銀,請大夫盡力醫治。
養母雖然留下一口氣,但病來如山倒,病去如抽絲,還需好生休養,不過家中連吃飯都成問題,遑論補品,病根未除,就這樣長臥病榻。
養母的病沒有好轉,欠錢莊的債卻利滾利不斷倍增,討債的人三天兩頭上門,每次討債的人一出現,她總全身發抖的躲在養母身邊。
眼看女孩的養父母這會兒肯定還不出錢,大漢心生一計,想要賣掉女孩抵債,於是想抓走女孩。兩老不肯,因此與大漢糾纏不休。一陣慌亂下,大漢誤殺了女孩養父,養母見狀又驚又怒,一口氣提不上來,當場氣絕,撒手人寰。
「爹!爹!」被粗壯的大漢一手抓著,她雖掙扎,卻掙脫不了,只能死命哭喊。她再回頭望向養母,一臉死白,大聲喊著「娘!娘!」,一瞬間失去養父母,讓她忍不住放聲大哭。
正當大漢把她扛在肩上準備離去時。
突然間,一道黑影閃過,粗壯大漢瞬間無法動彈,另名大漢掄起棍一揮,卻也定住不動,只見一名女俠俐落地收劍。原來女俠路過聽到她的哭喊聲,循聲看到屋內慘狀,立即拔劍相救,劍尖輕點兩名大漢的穴道,兩人即成木頭人般,女俠抱起她,淡淡說「你們倆就這麼待著,後續就看你們造化了!」
兩名大漢僵在那邊,也無法呼救,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女俠牽著小女孩轉身離去,身影愈來愈小,直至消失。
四年前的大饑荒,女孩的父母帶著她逃荒,父母保她一口飯,卻先後成了餓殍。養父在田裡發現皮包骨的她,心生不忍帶回家,養母也視她如己出。家裡雖窮,一家和樂讓女孩心裡非常富足,未料突生此變故,讓她再度變成孤兒。
女俠不忍小女孩孤苦無依,帶著她離開村莊前往大漠。
那一年女孩年僅八歲。
從而,女俠有了傳人,她教女孩武功,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,情同母女,大漠歲月如白駒過隙,一晃眼已十五載。
這一天,女俠病重自知不久人世,喚她到床前,將赤女劍傳給她,深知她命運多舛,多年來念茲在茲想報殺害父母的不共戴天之仇,因此一再叮囑她不得尋仇,希望她轉化復仇的意念,行俠仗義。
女俠更不捨離世後,徒兒又將孤零無依,「妳去把密室裡的檀木盒子拿來」女俠虛弱地說著,她依師父指示拿來小盒子,女俠打開後,拿出一張泛黃的地圖,「我死後,妳去豐盛小鎮,那裡…可以讓妳…心有所歸,有眾多弟兄姊妹…可以陪妳,更有秘笈…助妳…」,語未畢即安詳離世。
安葬師父後,女孩帶著赤女劍離開大漠,朝著師父所說的豐盛小鎮邁進。在中原闖蕩,她四處行俠仗義早已聲名遠播,因身上佩帶赤女劍,人稱赤女俠。
【聞名入古鎮 同行赴豐盛】
寒露時節,一日晌午,赤女俠在一鄉野客棧歇腳,一進門店小二熱情招呼
「客官裡面請,要來點吃的?喝茶或來個幾斤酒?」
「酒不用!給我來一壺熱開水和一個空壺,再給幾盤小菜」
「好咧!」店小二吆喝著,隨後端上熱開水和小菜。
只見她從包袱拿出一個小罐子和紗布,將紗布罩在壺口,動作熟練的將罐子裡的黑褐色粉末倒在紗布上,熱水緩緩沖泡,壺口浮起一層細致的泡沫,隨著黑色液體不斷滴入壺內,一股獨特的香氣四溢。就在香氣四溢之際,隔桌俠客拔劍怒斥:「女俠膽敢光天化日之下施放毒氣?」
赤女俠一驚,急著解釋「閣下切莫誤會,此乃西域傳來之物,狀豆子,去掉薄膜用石磨磨成粉,剛磨好時更香」。說罷便倒了一小杯一飲而盡,見俠客卸下心房,再倒一小杯,「兄台請坐,嘗一口試試」。望著杯中琥珀色的「茶」,俠客好奇淺嘗一口,臉皺得像包子,咋舌道「哇!好苦!怎麼這東西聞起來香,喝著卻這般苦!」
赤女俠掩嘴噗哧一聲,「兄台再喝一口試試,會苦盡甘來的」
俠客再喝了幾口,果然感覺不一樣,香醇回甘,直說好喝,兩人相視而笑。
「飲上幾杯,可以明眼目、清心腸、健精神!」赤女俠說,但此物稀貴,只有西域胡人才有。
兩人一見如故,相談甚歡。
俠客名沈以望,世居北方,出身武林世家。他提到南行目的,原來是無意間得知,滇南有一傳說小鎮名「豐盛」,鎮上居民都敬拜「耶氏父子」大神,鎮民勤練神功。江湖盛傳天下第一的「武林秘笈」便藏在小鎮裡,得之可以稱霸武林。他雖無稱霸武林的高志,但若得秘笈練成神功,也算是他一生的夢想。
沈以望與女俠分享豐盛小鎮種種傳聞,心為之嚮往,極欲前往一探究竟,卻不知小鎮的具體位置,不得其門而入。赤女俠始終未忘師父臨終遺言,從包袱拿出地圖說,「就在這裡!」
沈以望驚喜萬分,且久仰赤女俠路見不平、拔刀相助的俠女風範,在這個亂世,人人只求自保的世代,他與女俠是同道中人,便生惺惺相惜之感。盛情邀女俠結伴同行,女俠想著師父的囑咐,便欣然答應。兩人起身朝傳說中的豐盛小鎮出發,一路翻山越嶺,行俠仗義。
【秘笈勤操練 平安心中生】
這一天,兩人終於到了傳說中的豐盛小鎮,受到鎮裡的長老夫婦和鎮民熱情歡迎,到訪多日後,沈以望向長老提及聽說鎮民都練有神功,此行目的想要一睹江湖傳說的「武林秘笈」。
長老微笑不置可否,只邀他在小鎮暫居一段時日即可練成。沈以望不懂其意,待了幾天並未發現有何特別之處,心想江湖多事尚待處理,最終,他將女俠託付長老後決定先行離去,待它日再度拜訪。
長老夫婦常常帶著鎮民圍繞著女俠低頭唸唸有詞,女俠不懂他們在唸什麼,只感到心裡非常平靜與充滿安全感。
直到有一次,他們唸唸有詞好一會兒後,她內心感到一股強烈的暖流,從頭到腳的流淌,她開始不由自主的流淚,長老娘將她緊擁在懷裡,像她小時被養母抱著那樣地溫暖。她盡情地哭泣,從低聲啜泣到嚎啕大哭,哭得像個小女孩。
自從目睹養父母被害,她在師父懷裡大哭後,似乎淚已流乾,內心早已被銅牆鐵壁般嚴密封住,情感有如鎖在陰暗的小屋一樣,如今這道溫暖的光粉碎了銅牆鐵壁,照進她的內心世界,將她從小黑屋拉出來,從此,女俠心裡充滿喜樂,臉上常掛著笑容。
「我的名字叫顧小盼,是養父母對令人絕望的家國和未來,還存著一絲盼望,每當喚著我的名,就提醒著倆老,這世代還是有盼望的!」女俠告訴長老娘她的名字,長老娘輕輕點點頭說「好名字啊!如今常存的有信、有望、有愛,妳的爹娘給了妳一個好名字。」小鎮裡,大家都喚她小盼。
【為傳平安故 勇敢使徒行】
小盼在豐盛小鎮生活已半年有餘,不再顛沛流離,不再大江南北闖蕩,鎮民待她如家人,如同師父所說,這裡有很多兄弟姊妹,漸漸地,她融入了小鎮的生活,小鎮早已成了她溫暖的家。
她觀察豐盛小鎮的人不分彼此,凡物公用,每個人臉上總是掛著笑容,互相照顧、彼此相愛,沒有江湖的爾虞我詐,即使有小磨擦,也會一起到長老家調解後,即恢復如常,沒有隔夜愁,就像她從那本書冊上看到的「不可含怒到日落」。
長老家裡有本書冊,不僅夫妻倆經常翻閱朗讀,鎮民也常去鎮裡的學堂,大家一同研究,彼此分享心得。原來那本厚厚的書冊就是「聖經」。
大家常常聚在一起低頭唸唸有詞,其實就是「禱告」。長老娘說,禱告是在跟「耶氏大神」說話。於是,小盼也學會了禱告,她喜歡跟「耶氏大神」說話,心裡的話皆可對祂訴說,因每回禱告後,她都如釋重負,心裡舒暢快活。
小盼偶然想起沈以望所言,傳說中的那本「武林秘笈」,她十分好奇,非常想一睹為快。在一次相談中,她向長老娘提及此事,長老娘微笑說「妳已經看過了啊!」
小盼一臉狐疑望著長老娘,正想問個明白時,長老娘快步走向書桌,拿起那本厚厚的書冊,轉頭望向小盼說「這就是妳要找的那本『武林秘笈』」
「這就是『武林秘笈』?」小盼吃驚地問。
長老娘微笑點頭,接著說道,「陸續有人來小鎮是為了要尋找這本『武林秘笈 』,我和長老會邀請對方在小鎮住上一段時日,就能體會。但大部分的人來此的目的,是為了要練得蓋世武功,一旦得知傳說中的武林秘笈乃是這本聖經,往往失望拂袖而去,啥也沒得到,白白浪費這等功夫,好不可惜啊!」
「恩典是白白地得來,但也需口裡承認,心裡相信啊!」長老娘喃喃自語。
小鎮裡也有來自福建的閩南人,他們講著小盼不懂的閩南語。她想起那些閩南大叔、大嬸曾說起他們勤練的神功大法裡,最簡單卻又最難練就的有兩招「攏予你」和「誠感恩」。他們還告訴小盼,一旦操練成功,往往能領受從天而降、數不勝數的祝福。
大嬸說:「這可是鎮民豐盛豐足的秘密呢!」
小盼向長老娘談及這段回憶,問起若沒有這本「武林秘笈」,那些閩南大叔、大嬸是如何秘練神功大法?她的心裡充滿疑問,實在不解江湖盛傳,記載蓋世武功的「武林秘笈」,竟是這段時日她愛讀的「聖經」。
原本一直以為「武林秘笈」若不是一套精絕高超的劍法,即為雄渾剛猛的絕技掌法,再不然就是可以讓功力大增的內功心法。
略懂閩南語的長老娘翻開聖經,指著一節經句「要常常喜樂,不住的禱告, 凡事謝恩。」
她再翻到另一處,寫著「你們要給人,就必有給你們的,並且用十足的升斗,連搖帶按,上尖下流的倒在你們懷裡。」
小盼突然恍然大悟。
她反觀自照,向內墾掘,那些生死善惡、生命意義究竟為何?山峰盡頭,會有一座更高的山巒,無論武功多麼高強,永遠都是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她也是嫉惡如仇的人,心裡刻印著養父母的血海深仇,她雖承諾師父不報仇,但內心一直隱藏著仇恨。在豐盛小鎮生活的這段時間,她領受此生未曾有過心靈平安的神奇時刻。
小盼發覺那股仇恨漸漸淡了、輕了,她心中饒恕了那些傷害她養父母的人,從此長期被禁錮的心靈終於獲得自由。又經過三年,她決定離開小鎮。
讀到聖經中「使徒」兩字,她的心被觸動,她渴望成為使徒。在小鎮生活,小盼感到幸福,是這一生從沒經歷過的感受。
養父母雖視她如己出,但債主常常上門討債的窘況也常令她不安。師父屬她的再生父母,除了收養、照顧她,還教她武藝,讓她擁有行走江湖的本事。師父和養父母一樣疼愛她,卻也十分嚴厲。她明白師父即是師父,永非娘親。
長老娘對小盼說,小鎮居民的平安來自「耶氏大神」。她渴望更多人能體會她心裡的那份平安。是那些凡受窘迫的、欠債的、心裏苦惱的都可擁有的平安。
小盼讀到那句「信心沒有行為是死的」,便憶起師父所教的「徒善不足以為政,徒法不能以自行。」於是,她決定離開小鎮。
在起行前夕,長老一家和鎮民為小盼準備了豐盛的宴席,大夥為她祝福,期待她能夠使人認識和敬拜「耶氏大神」,也能到豐盛小鎮聆聽更多美好的故事。
小鎮裡的男女老少歡送小盼,她也帶著滿滿的祝福縱身跨上馬鞍,揮手向眾人告別,兩腿往馬肚一夾,「駕!駕!駕!」駕馬而去,眾人目送小盼漸行漸遠的身影,遠方綠草如菌,繁花盛開,一片春色。
長老娘微笑說著「春天來了!」
* 原文於2026/1/13首次刊登於「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」新媒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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